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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小颖:边缘的艺术守护者
来源:新浪财经   发布时间:2014-04-08 13:34:10 阅读量:

⊙记者 曹原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在大学时期的读书笔记中,任小颖曾一字一句地抄下丹纳《艺术哲学》中的一段话:

  “艺术家必须是个生性孤独,好深思,爱正义的人,是个慷慨豪放,容易激动的人,流落在萎靡与腐化的群众之间,周围尽是欺诈与压迫,专制与不义,自由与乡土都受到摧残,连自己的生命也受着威胁,觉得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竟不甘屈服,只有整个儿逃避在艺术中间;但在备受奴役的缄默之下,他的伟大心灵和悲痛的情绪还是在艺术中尽情倾诉。”

  在将近三十年的独立艺术创作后,时至今日才首次举办个展的任小颖,若能想起当时的这段摘录,或许会感慨,它几近精确地成为自己三十年艺术创作历程的真实写照。

  飞向阳光的暗夜王者

  无论是曾盛行的表现主义创作形式,还是作品中流露出的创作个体与现实环境的挣扎对抗,任小颖的作品很容易将人拉回到上世纪八十年代,那个属于他们的八十年代。

  1961年出生于山西大同的任小颖,是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第一代见证者。他曾参加1989年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中国现代艺术展”,是“八五新潮”时期山西大同的著名前卫艺术群体WR小组的重要成员,曾与山西“大同大张”(艺术家张盛泉)并肩战斗十余年。在WR的成员朱雁光也离开大同,前往北京寻求发展之后,当日充满理想和激情的艺术团体只剩下了任小颖一人仍然在大同坚守。进入不了现实生存机制之中的任小颖,在大同的这些年也始终找不到能聊艺术的人。任小颖日益觉得自己身处“边缘”。在任小颖的作品中,“囚”一直是潜藏其中的线索,是现实与理想之间的挣扎,是内在渴望与外在限制的彷徨,是自身与现实的对抗。

  1983年,任小颖考上山西大学艺术系绘画专业,不久便受到85时期西方现代艺术对中国的影响,无论是超现实主义、表现主义的艺术形式,还是卡夫卡甚至弗洛伊德的超前观念,很快,吸收了大量西方现代思想的任小颖便感觉到了自己与周边一味追求技法、追求成绩的同学的差距。世俗化的理想已然满足不了任小颖当时发自内心对艺术的追求。“猫头鹰”便是他在大学时幻想出来的“宠物”。这种本应在暗夜生存的夜行动物在几年的时间里都承载着这个艺术青年的呐喊、理想和挣扎,试图冲出黑暗,飞向光明。于是便会出现《猫头鹰与太阳》这系列的早期素描作品:一群暗夜王者奋力地飞向太阳。这种专属艺术家自我的片段性逻辑直至今日仍然出现在任小颖的画面中,他在自述中说道:“画面中猫头鹰欲挣脱黑夜渴望靠近阳光……但他最终还是无法靠近太阳,正像我欲接近现实,而现实并不接纳我一样。”

  追求与信念的不同让任小颖从大学时期便显得不合群。在寝室里,本应只在夏日出现的蚊帐,却一年四季挂在任小颖的床上。对任小颖来说,那是他唯一的封闭空间。“我进大学后就觉得和周边传统的教学模式,以及周边同学的想法不一样。那会儿觉得比较压抑。我睡上铺,冬天也不摘蚊帐,因为没有封闭的作画空间,只有在床上蚊帐里面的狭小空间里画画。只要有创作冲动,有内心诉求,随便找张纸,拿起钢笔就开始画。”画钢笔素描的习惯也就是在那时候养成的,直至现在,任小颖能拿出来的已有约两百多张纸面作品。

  画地为牢的自我囚禁

  毕业后的任小颖也曾对未来的生活充满憧憬。在国内前卫艺术达到几近高峰的“八五新潮”时期,1987年成立的WR小组承担了“八五新潮”时期山西境内唯一现代艺术群体的重要角色。WR是“五人”的拼音字头,五位艺术家中的张志强因煤气中毒早逝,另一位姚林下海经商,实际上,WR只有三人——张盛泉、朱雁光、任小颖。与当时在北京的前卫艺术家一样,地处艺术边缘的WR小组也经常组织露天展览

  等艺术活动。WR小组的作品在山西大同的艺术圈内被口口相传;差不多同时,北京的“85新潮”运动也如火如荼。2000年张盛泉逝世,朱雁光到北京任教,WR小组宣告解散。

  其实在大张之前,任小颖就曾直面死亡:1983年和1999年,任小颖的舅舅和妹妹相继被癌症夺去生命。“这件事让我陷入了更多的思考,加深了对社会的认识,我创作了《健康的定义》和《失语者》,对权力和资本介入文化提出质疑。《我想对你说》让我明白想用艺术去改变世界完全是一种奢望。”同时期的《世界上第一个攻克癌的医学博士》、《有漏洞的熬药壶》、《引路人》、《与死亡同在》、《梦幻》等系列作品反映了他对生命、对人类的思考。

  毕业后被分配到大同一所高校任教的任小颖,其前卫的艺术理念无法被传统的技法教学传统所认可,因“我们学校不是培养艺术家的地方”而遭到老师、学生的排斥。艺术与现实的差距、地域的边缘性、朋友的散去和对死亡的感触,让本就内向的任小颖一下子将自己封闭起来。他将自己囚禁在自己画出的牢中,走不出来,外人也进不去。直至今日,任小颖不得不承认自己封闭、甚至自闭:“WR解散后,我留在大同被边缘化,总觉得在夹缝中求生,在2000年前后大约三年的时间,我突然觉得不会画画了,画画时特别吃力,总觉得手脚被捆绑住了,施展不开。”

  2000年到2005年间,任小颖创作了油画《抱猪》系列。“猪”的形象在任小颖的作品中并不陌生,在他早期的纸本作品中便可见。在任小颖看来,猪是财富的象征,也暗示着九十年代之后,中国艺术市场的疯狂发展。画面中,任小颖用残酷红色画出的人物极其享受的抱着一只死猪,自我沉醉让他完全无视猪的冰凉和麻木。

  在远离喧嚣的当代艺术圈的大同,任小颖仍然默默地在一所高校任教。少言寡语的他坦言至今每月三千五百元的工资让他的生活实在清贫。圈内的朋友从没断过劝任小颖走出大同。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就如同他画面中挣扎、纠结的人物一样,不善沟通的任小颖深知虽然进入艺术市场需要走出去,但他更明白自己改变不了喜欢孤独、不善沟通的性格。艺术是他生活中唯一的窗口。只有在朋友的工作室里画画时,才是任小颖一天中最有安全感的时刻。从未做过学术和市场推广的任小颖虽然在学术上、甚至在中国当代艺术发展进程中是一个绕不过的存在,但他至今也未曾卖过一张画。让这个渺小的艺术个体三十多年来坚持创作的,是他对艺术最初也最本质的理解,“艺术一定是内在需要产生的,是发自心灵的,真诚是首要的。”

  慢慢走出内心世界

  在这个任小颖最喜欢的季节,元典美术馆举办了这位当代艺术圈老前辈的第一个个展——心囚。除了大量的纸本作品外,主要展出的是他2006年到2008年创作的油画“蓝色”系列。在让任小颖一直迷恋、恐惧的宁静、忧郁、神秘的蓝色中,画面人物处于一个封闭而狭小的密室里,没有窗也没有和外界相通的任何渠道,微弱的光亮照射出人物的影子。主人公或拿起匕首刺向自身的影子,或是在狭小的密室中伸不开手脚。任小颖式的逻辑让观者只能从片段的情节中看到一些堆砌的元素。这些元素是多年来一直存在于他画面中的暴力因子。区别于早期赤裸裸血淋淋的画面效果,这些暴力因子转化成了如“匕首”般仅限警示作用的符号,这也如同他的画面一般,那种感同身受的压抑都是来自温婉的情节性表达。

  如果纵观任小颖的作品,不难发现这位稍有自闭的艺术家已经慢慢从自我封闭的状态中走了出来。从九十年代初赤裸凌乱的人体占满整个画面,到如今带有环境表现的密室,“蓝色”系列的画面已经完成了从暴力到平静的过度。只是这种压抑的、内心仍然充满激情渴望的暗流涌动,藏到了风平浪静的表面之下。

  没有变的,还是那曾在八九十年代盛行一时的表现主义手法。在形式多变的当代艺术圈,任小颖仍然停留在了他们的年代,那个充满激情、理想的热血年代。任小颖承认:“没错,我的形式都停留在了表现主义的时候,我的生活也从那时候开始就一直禁锢在大同,从来没有走出来。我不善言辞,甚至有些自闭。现在发生在当代艺术界的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不是我触手可及的。我的记忆和对艺术的理解仍然停留在我的时代。”

  任小颖告诉记者,他很好,也在慢慢走出来。在近期的画中,已经开始出现了色彩,画面也更加诗意,更加考究。“我相信会慢慢好起来的,眼下受困扰的就是地缘问题,跟外界无法沟通,在当地无人能聊。这也跟我自身的性格有关系,不善于跟陌生人打交道。很矛盾。”

  从直面暴力到平和叙述,下一步,任小颖会慢慢往外走,关注社会现实,关注人的生存状态,但无论关注哪方面,都必须能先触动任小颖依旧揣怀着的那颗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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